
《兩封信箋與一場無聊的對話》
-1-〈收件地址是我的抽屜〉
致M,
提起筆寫下這封不會寄出的信給你時,我還是想了數十種展信的方式,也許該先談論天氣,一個合時宜的問候總是如此開始不是嗎?今日午後轉晴,高高的卷積雲被風砌成一隻隻離群的魚,離經叛道的小傢伙留下鱗片做為以光呼吸的交換。從海底游向空中,在追逐什麼呢?生命?自由?還是愛?我想我是無法知道了,也沒有餘力悠然自得,僅能將心情託付,想像此時的你若也正抬頭看著同一片天空,那便是我最大的慰藉。
或者也可以裝模作樣地談起午茶,假裝不經意地隨興分享茶經,實則企圖將你歸化。你喜歡喝茶,你喜歡我喜歡的茶,所以你喜歡我的等式就此成立——這麼寫的話會被你罵邏輯都學到背後去,那請縱容我玩起小小的文字遊戲——你喜歡我(喜歡的茶),允許不清晰與模稜兩可的空間存在。但以茶開場注定失敗,同樣含有咖啡因,你更喜歡即溶咖啡,再好的豆子都不如超市每檔裡的促銷品牌。
其實我現在正喝著咖啡喔,深焙曼特寧手沖(抱歉,即溶實在敬謝不敏,看來我們終究無法歸化彼此)。就在剛才落筆落到『你喜歡我(喜歡的茶)』,輕啜一口,漣漪的波紋像似你的眼睛;午後陽光灑進馬克杯,我想起夏日裡與你坐在前院,飄下的木槿花瓣恰巧落於你的髮梢,餘暉照耀在你肌膚上的樣子。比起蘇格拉底、柏拉圖、還是亞里士多德,暢談古典哲學的你更佔據我的記憶。
寫到此,這封意義不明的無聊信件是該坦露來意了——我想向你懺悔我對你撒了謊,我一點也不擅長等待,等待的過程太折騰,將我折磨得千瘡百孔,除了等待,什麼事也無法做,一顆心空盪盪地懸吊,晃啊晃,晃啊晃,無止盡地反覆踱步,直至靈魂與形體融化耗盡於荒野間。
可是我又是知道的,只要等待那些時間過去,等星期三與星期日的迎來,等每一次的下回上課,等你的批改注釋,等你的回話/調侃/稱讚,等你的簡訊,等你偶爾撥打的我的電話鈴聲響起,等著某個平行時空收到你的回信……
等待時間過去,花便會開,天便會亮,如果你會在未來的某個日子等著我,那我就願意了。願意等時間過去,願意在時間的河裏漂泊,靜靜地浮沉水底,望著漆黑模糊的夜數算天光。
即便我並不擅長等待本身。
永遠朝你的方向游去的魚 R.
-2-〈無聊的男人間廢話〉
「抱歉來晚了。」
姍姍來遲的高個斯文男人入座。
「呦、很大牌嘛,竟敢要學長兼大債主等你。」
嘴上嘲諷著,商務菁英模樣的西裝男人邊朝Bartender示意叫酒。
「抱歉啦,前班車人太多沒擠上去。」
「開車啊……噢、我忘記你是個三十好幾還考不到駕照的奇葩。」
「不是考不到,是不想考。」
例行的招呼完畢。“Cheers!”兩人一同碰杯輕笑。
「學長,最近怎麼樣?」
斯文男人慣性推了下鼻樑上的眼鏡,問道。
「老樣子。你?」
「也老樣子。」
「呵、夠了,你這學人屁精。什麼時候才要停止模仿我?」
西裝男人咯咯笑,掏出菸盒叼了根菸,甩開GIVENCHY打火機蓋子點燃。
「放屁,你自我意識過剩。」
順手摸走一根菸,斯文男人理所當然得把菸湊到對方面前等候點火。西裝男人瞋了他一眼,卻依舊替他服務。
「你確實是老樣子,還這麼厚顏無恥啊……待會該不會還是我買單吧?」
一臉“用要價十萬日圓的打火機點的香菸特別好抽”的斯文男人回敬一個“Off course!”的神清氣爽表情。
之後兩人又相互碰杯幾回,玻璃威士忌酒杯相觸的清脆聲響與嘩啦啦未融化的冰塊,成年男人間無營養也無意義的自吹自擂垃圾屁話,在酒精完全佔據意識以前,有一搭沒一搭地接續進行。
「……喔對、最近我剛好重看到村上春樹的——」
「操你媽的村上春樹!……我最討厭的作家就是他……媽的、高中時每個人都在讀他的書、不讀就被打成文盲……」
已有幾分醉意的西裝男人打斷斯文男人的話﹐自顧自地述說。
「噢,我也很不喜歡他……每年的芥川賞和直木賞都有一票人在可惜他,眼界真小啊呵呵……」
「是啊,搞的好像日本文學界只有他一個作家一樣。」
「不過他在《人造衛星情人》這篇有段話寫的很有意思……我講給你聽啊……」
斯文男人從大衣口套裏掏出一本小小的隨身筆記本,放在吧檯,翻找到他手抄紀錄的頁面。
「『我那時候可以了解,我們雖然是很好的旅行伴侶,但終究只不過是各自畫出不同軌道的金屬塊而已。從遠處看來,那就像流星一般美麗。但實際上我們卻個別封閉在那裡,只不過像什麼地方也去不了的囚犯一樣。當兩顆衛星的軌道碰巧重疊時,我們就像這樣見面了,或許心可以互相接觸,但那只不過是短暫的瞬間,下一個瞬間我們又再回到絕對的孤獨中,直到有一天燃燒殆盡為止。』」
「喔。」
「嗯……你沒什麼想法嗎?」
「FUCK!我是個銀行人,搞金融的!你是要我有什麼文學的感受性嗎?聽到這段話、我是要感動得痛哭流涕才對嗎?」
「……也不是,我只是想說,這段讓我聯想到——我們每一個人本該都是孤獨的個體,不過很多時候,我們忘記自己是獨立的、孤獨的,而是將自身視為群體的一分子。例如,我是我妹妹的哥哥;學長你是你太太的丈夫……也就是說,人類是一種relational being(關係存有)。但是,在此之前——我們應該要先理解、去認知『每一個人都是個體』這個概念。當然,你我依然可以跟不同人建立起關係,可是最終,我們還是孤獨的,每個人的人生始終是他自己的,也許其他人可以陪同,不過最後走的、能負責的、到終結的依舊只有自己。」
斯文男人闡述完了,西裝男人靜靜地凝視逐漸消融的冰塊若有所思,久久才扔出一句回應。
「聽起來也太寂寞了。」
「是啊。」
「你啊、這類話題……還是跟我堂弟去聊吧,我沒興趣。真無法理解……居然一周花兩天時間、成天跟你這個騙吃騙喝的講這些空談……有夠無聊愚蠢。」
「還真是抱歉喲…………那個、他……還好嗎?」
很長的停頓過後,斯文男人吞了吞口水,屏氣斂息地打探。
「他不錯啊。聽他媽媽說狀況越來越好了。病養好也許會回日本。」
「喔……那太好了……」
斯文男人的聲音越發越小,突然間他摘掉眼鏡,趕緊捏住鼻樑,抹去尚未成形的水分子。
「對不起……我真的對那孩子很過意不去,我……」
「那不是你的錯。你不需要為他負責。」
「可是!……」
「你剛才不是說了?『每個人的人生始終是他自己的』。就這樣……喂、你應該還能喝吧?」
「嗯。」
西裝男人再度叫了兩杯威士忌。
「敬孤獨。」
「敬孤獨。」
今夜的最後一聲哐噹格外清脆。
-3-〈遲到的告白〉
My dear R,
你好嗎?
知道這句提詞問了也是白問,因為你從未回信過,但依然希望你能安好。
沒有接到回訊固然失落,卻也暗自鬆口氣,對於擅自將你當作樹洞抒發心情,我感到羞恥,與愧疚。
得坦承這幾年我過得並無表面上來的順遂,看看現在變得如此窩囊的我,你可以大聲笑了,請不要顧忌地落井下石吧!如果這能讓你舒心,我的贖罪人生也算是有了一點小小成果。
不過我知道你終究不會那麼做的,你是那麼好的人,能忍受我的自大、傲慢、苛刻、薄情,甚至是懦弱,我所有的負面不堪在你眼前都只不過是一個任性的稚子,能一笑置之包容。
你知道你越是溫柔,對我越是一種折磨嗎?
既然如此,那何不達成我任性的願望,寫一封回信給我,用你所知曉的一切各國髒話不雅字詞、或是英式酸言酸語來辱罵,控訴當時我對你的無情與棄之不顧。
向我捎來你的信息吧!
和我如此相似的你一定能理解,每晚都在長久的等待中入眠,當清晨的第一道曙光映入眼瞼,從悠悠千百年時光中的長夣甦醒,我的靈魂不僅是濕潤的,腦海僅有的、唯一清晰的念頭便是期盼今天可以等到你的來信,可以等來你的原諒。
跋山涉水,行走億萬光年的距離,在每一個無邊無際孤獨漫長的深夜裏,我仍眺望;我的同族皆已逝去,葬身荒野化為塵土,儘管如此,也要懷抱希望。
如果你願意
永遠是你的老師,一生的摯友
M.
〈全文完〉